凱爾特的兩條血脈：瑪奇借了誰的神話，又跟黑暗靈魂像在哪

✍️ 萌萌的愛麗絲・愛麗沙

有一個問題，在瑪奇玩家之間大概每隔幾年就會被重新問一次，問的人換了，答案卻一直沒人好好寫下來：

「為什麼我玩瑪奇的時候，會一直想到黑暗靈魂？」

問這句話的人，通常不是在說戰鬥——瑪奇的戰鬥跟黑暗靈魂差得遠了，一個是拿魯特琴在杜巴頓廣場彈歌的遊戲，另一個是滾三次翻身還會被巨人踩死的遊戲。他們說的是另一件事：那種故事不直接告訴你、但你知道它就埋在腳底下的感覺。一本任務書籍、一個地名、一位 NPC 隨口帶過的半句話，你把它們拼起來，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場一萬年前打完的戰爭的墳場上。

這篇要把這個問題拆成兩半來回答。前一半是可以查證的：《瑪奇》真正借了誰的神話、怎麼借的、在哪裡故意反著寫。後一半是不能查證、但值得認真講的：黑暗靈魂那條線，哪些真的同源，哪些純粹是我們這群玩家自己的腦補——腦補也要腦補得有根據。

先把兩條血脈分清楚：威爾斯給了名字，愛爾蘭給了戰爭

本站另一篇〈《瑪奇》真正借的東西〉已經把威爾斯的《Mabinogion》四支從頭讀了一遍——普伊爾與麗安農、遠嫁的布蘭文、那隻差點被吊死的老鼠、被變成鹿豬狼的兩兄弟。結論很清楚：書名借了，故事一句都沒借。這裡不重講。

值得補的是一件那篇沒空講的事：這種「借名不借故事」在凱爾特改編裡其實是常態，不是瑪奇特別偷懶。 威爾斯與愛爾蘭是兩個語言、兩套手抄本、兩種氣質。威爾斯的《Mabinogion》是宮廷散文，講的是繼承、婚姻、詛咒與贖回，戰爭是背景，主角是家族。愛爾蘭的神話循環——《入侵之書》（Lebor Gabála Érenn）和《莫伊圖拉之戰》（Cath Maige Tuired）——講的是一波一波的人渡海而來，把上一批住民打下去，一共六次入侵，主角是種族。你要做一款「神族對抗異界怪物」的線上遊戲，兩本書攤在桌上，你會選哪一本？

devCAT 選了愛爾蘭。而且選得很徹底。

愛爾蘭那一邊：六次入侵、兩場戰爭、一個被砍掉的名單

《入侵之書》的骨架，用一段話講完：愛爾蘭這片土地先後被六批人佔據——大洪水前的凱薩爾（Cessair）一族、帕索隆（Partholón）一族、內梅德（Nemed）一族、菲爾博格（Fir Bolg）、圖德南族（Tuatha Dé Danann），最後是米利都人（Milesians）。每一批人上岸，都要跟前一批人打，也都要跟一群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的東西打——弗魔族（Fomoire）。弗魔族不是某一波入侵者，他們是海那邊、霧那邊、島嶼底下的原住民，每一代新來的人都得跟他們過招。

兩場莫伊圖拉戰爭就是圖德南族的那一份帳。第一場打菲爾博格，圖德南族贏了，但國王努阿達（Nuada）失去一隻手臂，依照神族的規矩，殘缺的人不能為王，於是王位落到一個半弗魔族血統的布雷斯（Bres）手上，布雷斯把神族當奴隸使喚，弄得天怒人怨。第二場就是為了把布雷斯趕下去——弗魔族的巨眼之王巴羅爾（Balor）帶著弗魔族大軍出場，那隻眼睛看到誰誰就死；他的外孫魯格（Lugh），全才之神，用投石把那隻眼睛從後腦打穿，眼睛的毒視線反過來燒死了弗魔族自己的軍隊。這一段就是遊戲裡「莫伊圖拉戰爭」四個字的出處，本站〈地圖裡的真古蹟〉已經查過山米爾平原就是官方明寫的古戰場。

錫古（Cichol Gricenchos）也在這本書裡，而且位置很有趣：他不是巴羅爾之後的王，是巴羅爾之前很久的一位弗魔族首領——帕索隆那一代就跟他打過，那是愛爾蘭土地上記載的第一場戰役。PC 版《瑪奇》把他寫成「繼巴羅爾之後的弗魔族之王」（見〈愛爾琳世界觀入門〉），時間順序整個倒過來了。這不是錯，這是改編：devCAT 需要一個在巴羅爾之後還活著、可以跟茉麗安對戲二十年的弗魔族領袖，於是把名單上最古老的名字拉到最後面來用。

女神那邊，〈茉麗安是誰〉寫得很細了：茉麗安（The Morrígan）、馬夏（Macha）、巴伊芙（Badb）三姊妹，妮潘（Nemain）有時被算進去有時不算，原典自己也沒說死。遊戲把三位一體拆成茉麗安／妮潘／馬夏，各管戰爭的一個面向。這一段本文不重講，只補一句：真實神話裡的茉麗安在第二次莫伊圖拉戰爭裡是站在圖德南族那邊、用預言和恐懼替神族打仗的——遊戲把她寫成「耗盡力量封印弗魔族、自己石化」的守護者，方向沒改，只是把一位嗜血的戰場女神，磨成了一位會在夢裡對你說話的溫柔女神。老玩家都知道後來這個溫柔還會再翻一次，那是另一篇的事。

devCAT 動手的那一刀：入侵者變成主角

這是整篇最值得停下來想的地方，〈愛爾琳世界觀入門〉已經把事實記下來了，這裡講的是為什麼。

真實神話的最後一章：米利都人從伊比利半島渡海而來，跟圖德南族談判、開戰、獲勝。圖德南族輸了之後退進山丘底下、湖底、霧裡，變成後世的妖精（Aos Sí）；米利都人拿走地面，成為蓋爾人的祖先——也就是今天愛爾蘭人自認的血脈。換句話說，在原典裡，米利都人是征服者，是把神趕進地底的人。

《瑪奇》的玩家身分叫「米列希安」（Milletian）。你從異界來到愛爾琳，圖德南族把你當救星，弗魔族把你當敵人，女神在夢裡把你當希望。devCAT 把征服者的名字給了你，卻把征服者的劇本拿掉了。

延伸閱讀《瑪奇》真正借的東西：威爾斯給了書名，愛爾蘭給了故事《瑪奇》這個名字，借自威爾斯神話文獻《Mabinogion》的書名——但翻開這本書，…

板上多年來有兩派讀法。一派說這只是取名好聽——「米利都人＝來自海外的人」剛好貼合「玩家是從現實世界登入的異鄉人」，devCAT 沒想那麼多。另一派讀得更深：他們認為 devCAT 知道米利都人是征服者，而且刻意把這個陰影留著。理由是 PC 版後來的主線裡，米列希安「不會真正死亡、可以無限重來」這件事，被劇中角色一再當成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質來看待——一個不會死的外來者，對一個會死的世界來說，究竟是救星還是另一種入侵？這一派認為，devCAT 只是把神話裡的征服，換成了更慢、更溫和的版本：不是拿劍打進來，是住下來，住到這個世界的神都開始依賴你。

哪一派對，沒有定論，devCAT 也沒有出來說過。本文自己偏向第二派，理由不是證據，是趣味：一個把征服者的名字給玩家、又不明說的設計，比一個沒想那麼多的設計，更配得上這款遊戲後來二十年的劇情走向。這是腦補，標清楚了。

然後是黑暗靈魂：先把不可能的事排除掉

現在來講後半段。

先講時間，因為時間一擺出來，一半的猜測就沒了：《瑪奇》PC 版 2004 年在韓國上線。《惡魔靈魂》2009 年，《黑暗靈魂》2011 年。瑪奇不可能受黑暗靈魂影響，這件事不需要訪談就能確定。反過來的方向——FromSoftware 有沒有玩過瑪奇——本文查遍宮崎英高的公開訪談整理，他講過《貝爾塞克》、講過亞瑟王傳說、講過小時候讀不懂的英文奇幻小說，沒有一句提到韓國線上遊戲。所以：兩邊沒有任何查得到的設計血緣。 誰要是在板上跟你說「瑪奇是黑暗靈魂的前身」或「黑暗靈魂抄了瑪奇的世界觀」，那是腦補裡最沒根據的一種。

排除掉這個之後，剩下的才是真正有意思的部分——因為「像」是真的，只是像在別的地方。

像在哪：同一片土壤，兩棵不同的樹

第一，兩邊都從威爾斯借了名字，只是借的位置不一樣。 瑪奇借的是書名。黑暗靈魂借的是神族的姓名：初火之王葛溫（Gwyn）——威爾斯語 gwyn 是「白、聖、蒙福」的意思，威爾斯神話裡有一位冥界之王就叫 Gwyn ap Nudd，帶著獵犬在天上追獵亡魂；他的女兒葛溫娜維爾（Gwynevere）——名字直接是亞瑟王后 Guinevere 的威爾斯拼法；兒子葛溫德林（Gwyndolin）——同一個 gwyn 字根。深淵行者亞爾特留斯（Artorias），是「亞瑟」的拉丁化形式之一。所以很奇妙：瑪奇拿了《Mabinogion》的封面，黑暗靈魂拿了《Mabinogion》裡面的人名學。兩款遊戲各自從那本威爾斯的書裡拿走了一半，一個拿了書名，一個拿了取名的方法。這一段是查得到的，不是腦補。

第二，兩邊的故事都不在過場動畫裡，在碎片裡。 這是玩家最常說的那個「像」，它是真的，而且可以舉例。瑪奇的世界觀，最厚的一塊是 G1 的任務書籍——《成為石頭的女神的故事》那種你在酒館吧檯拿到、要自己翻開來讀的書——加上地名（山米爾平原就是古戰場、龍之遺跡就有一條龍）、加上 NPC 對話裡不解釋的半句話（克莉絲提到「以前的自己」、特拉克在雪地裡當熊）。黑暗靈魂的做法是道具說明：一枚戒指的三行小字、一件盔甲的來歷、一把劍是誰的、為什麼掉在這裡。兩邊都把主線寫得很薄，把世界寫得很厚，然後要玩家自己去讀。差別在氣質：瑪奇的碎片是溫柔的、會讓你替一個 NPC 難過二十年（見〈克莉絲與特拉克〉）；黑暗靈魂的碎片是冷的，讓你替一個你從沒見過活著的人難過。

第三，兩邊都有一位「在門口等你的女神」，而且都在騙你。 這一條要標清楚：它是老玩家的讀法，不是設計上的對應。瑪奇的開場是茉麗安在夢裡對米列希安說話，溫柔、悲傷、要你去救這個世界；PC 版後來的主線（本站〈茉麗安是誰〉那篇的後半段）把這份溫柔翻了一面，社群為此吵了好幾年。黑暗靈魂的開場是葛溫娜維爾在亞諾爾隆德的王座上對不死人說話，同樣溫柔、同樣要你去繼承火，同樣在後來被證明是一個幻象——是她弟弟葛溫德林撐起來的一層皮。兩邊的玩家都經歷了同一件事：你相信的那位女神，是這個世界為了讓你去做某件事而給你看的臉。 這個對照是玩過兩邊的人自己拼出來的，沒有任何一方的開發者說過，但它太整齊了，整齊到本文覺得值得寫下來。

第四，兩邊都有一條龍的骨頭，而且都是「上一個時代」的遺物。 萊爾特丘陵的龍之遺跡，躺著一具龍骨，PC 版 G1 圍繞它有一整段劇情（那是〈班克爾、城市與那條龍〉要講的事）。黑暗靈魂整個世界觀的起點就是「古龍的時代」——一個沒有火、只有灰色與岩石與永恆之龍的時代，後來被葛溫和眾神推翻。兩邊的龍都不是「現在的敵人」，而是現在這個世界建立在它們屍體上的那種存在。這一條是本文自己的腦補，跟第三條一樣標清楚；但如果你今天剛在萊爾特丘陵看到那具骨頭，帶著這個讀法去看，會多一點寒意。

不像在哪：這一段更重要

寫對照的人很容易只寫像的部分，那樣寫出來的東西是腦補的最壞形式——只挑合的證據。所以這裡老實寫不像的。

黑暗靈魂的凱爾特成分其實很薄，它真正的血脈是亞瑟王＋北歐＋《貝爾塞克》：葛溫一家的威爾斯名字是姓名學層次的借用，故事骨架（火的傳承、不死的詛咒、神的黃昏）沒有任何一段對得上愛爾蘭或威爾斯的原典。瑪奇剛好相反：名字是表層，骨架是真的愛爾蘭——圖德南族、弗魔族、莫伊圖拉戰爭、三姊妹女神，這些不是點綴，是整個主線劇情的承重牆。一個借了皮，一個借了骨。

第二個不像：瑪奇的世界是會恢復的。特拉克可以從熊變回人，克莉絲可以從魅魔變成修女，茉麗安可以從石頭裡走出來。黑暗靈魂的世界只會往下掉，火只會越來越小，每一次你點燃篝火都是在延長一個已經該結束的時代。這個差別比所有的「像」加起來都大：瑪奇的悲傷是「還沒來得及說的話」，黑暗靈魂的悲傷是「說了也沒有用」。

第三個不像最簡單：瑪奇有杜巴頓廣場上彈琴的人，黑暗靈魂沒有。你可以在瑪奇裡什麼都不打、只種田釣魚彈魯特琴度過一個下午，而世界觀就在你背後靜靜地躺著。黑暗靈魂不允許你不理它。

那 devCAT 自己說過什麼

金東建談瑪奇的早期訪談，被韓文玩家維基整理過很多次，反覆出現的關鍵字只有兩組：一組是「판타지 라이프」——不是打怪遊戲，是在一個奇幻世界裡生活——另一組是「選凱爾特神話，是因為它在遊戲裡還沒被用爛」。就這樣。沒有黑暗靈魂（時間上也不可能），沒有「我們要把故事埋在碎片裡」這種後設宣言。devCAT 從來沒有把「碎片敘事」當成賣點，它只是做出來了——可能是因為 2004 年一款線上遊戲的過場動畫預算，本來就只夠讓你自己去讀任務書籍。

所以整個黑暗靈魂的對照段落，本文的最終定位是：玩家讀法。是玩過兩邊的人，帶著一邊的眼睛去看另一邊，看出來的東西。它不是假的——威爾斯的名字、碎片裡的故事、門口的女神、上一個時代的龍骨，這四件事你自己去核對都對得上——但它是玩家拼出來的，不是開發者放進去的。這個區分本文不打算模糊掉，因為模糊掉之後，剩下的就只是「瑪奇很像黑暗靈魂」這種沒有內容的話了。

我們的結論

《瑪奇》有兩條凱爾特血脈，一條威爾斯、一條愛爾蘭，前者只給了書名，後者給了整個世界的骨架，然後 devCAT 在骨架上動了一刀：把神話裡的征服者米利都人變成玩家自己，把最古老的弗魔族首領錫古拉到最後面來當茉麗安的對手。這些是查得到的。

黑暗靈魂那條線，查不到血緣，查得到土壤：兩邊各自從同一本威爾斯的書裡拿走一半，一個拿封面，一個拿人名；兩邊都把故事埋在碎片裡；兩邊都有一位在門口等你、後來被證明另有面目的女神；兩邊的世界都躺在一條龍的骨頭上。這四件事對得上，但它們是玩家的讀法，devCAT 和 FromSoftware 都沒說過。本文寫下來，是因為一個認真的腦補，比一句「反正很像」值得多了。

下次你站在龍之遺跡前面，可以自己決定要用哪一雙眼睛看它。兩雙都行。